两个小时的人物粗描-​流浪乞讨者群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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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侧坐在黑皮沙发上喝粥,粥在宽宽平平的并排扶手上放着,旁边透明塑料袋里有包子,馒头,鸡蛋,还有撕开的几片卫生纸。小小的一个人,穿着黑皮裤子的两条腿规矩地并在一起,手里握着勺子,先舀起汤里切成两半的蜜枣一个个放到嘴巴里吃掉,再一勺一勺的喝粥。短头发向上支棱着,侧面看过去让人想到“杀马特”,只是这个造型不是美发店里发型师打理出来的,是流浪路上的风雨,空气里的尘土,夏天的汗水,还有脑袋上产生的头屑和油脂,是它们几个合作出来的。

 

救助站里的东叔走过来,把塑料袋子里的鸡蛋递给她,她接过来放在扶手上轻轻磕了磕,开始剥皮,剥完慢慢吃起来。吃完又继续喝粥,零蛋把包子掰开,是豆沙馅的,递给她,她一口一口吃起来。吃完又继续喝粥,粥喝完了,把盛粥的盒子放到一边,把塑料袋拿到眼前来,取出里面的馒头吃起来。东叔说吃饱了,就不吃了,别撑着。她吃完馒头就把塑料袋系好,放在手边上,然后正坐在沙发上,不再动了。外面震耳朵的音乐也好,人的大嗓门也好,她都不动。

 

她是个流浪的人,在下雨的晚上救助来的。

 

刚遇到她时,她反复念着的是“房子塌了,房子塌了……”,问她话,她喉咙里发出声音听起来像“shi”,就这么个声音,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,再没有说过什么了。她的眼珠偶尔会在眼眶里从左边转到右边,再转回来,大多时候目光是直的,灰蒙蒙的。

 

她是哪里人,叫什么,多大了,有没有家人,不知道。

 

她来救助站的第二天早上,楚找了找以前站里的寻人启事,一张张仔细看着,看到里面一个嘴巴和她很像,龅牙,下巴也像,东叔觉得颧骨不像,零蛋觉得眼睛不像。楚打上面的联系电话试了试,后来加了微信,给人看了她的照片。电话那边的女人说好像是自己家的。东叔又给她拍了张照片,给电话那头的女人看,女人还是说好像是自己家的。后来又视频,这回似乎是确定了,说是让她的哥哥来看看,安一安心。

 

哥哥是个头发花白的干瘦小老头儿了,小个子,看着还硬朗,穿着也算干净。哥哥刚进门,她就用手指了指门口的行李,比划着,嘴里还乌拉乌拉的说着,谁也听不清说的什么。门口有两个大麻皮包,从破口处隐约看到里面有被子,麻皮包的最上面是条细黑条纹的大棉裤,还有些夏天的薄衣服,内衣,杂乱地团在一起(零蛋不知怎么就想起了早上流浪者起床后去卫生间没有拉上门,自己就把外间的帘子拉起来,刚好东叔和楚要走进来,零蛋挡在帘子前说这会儿不方便,心里慌乱、羞耻、感觉复杂)。这些行李是和一个手推车绑在一起的,很沉,前一天晚上东叔费了一番力气才推到救助站里。哥哥没注意这些,就直直地看着她,看着要训话,零蛋没忍住,和哥哥说,她在跟你说她的这些东西呢。哥哥看了看那些东西,又看了看她,开始训话,她也不出声了,安生得跟个挨训的小学生一样。训完话,哥哥去看了看她的行李,说你是准备去哪里呀,东西早就准备齐了吧……

 

哥哥后来去办公室填信息了,她的眼睛时不时往外瞅着,零蛋和她说你哥哥一会儿就回来了,带你回家了。又指了指那些行李,接着说,你带着这些一起走吧。她指了指她的鞋子,说鞋子,里面,又指了指行李。零蛋怀疑自己听错了,她刚才是在说话吗?就这时,听到她哥哥问你能和她沟通吗?零蛋就说了一下刚才的事情。哥哥让她自己把踩着的鞋子提上。

 

哥哥讲她1岁多的时候,大娘的女儿抱着她在猪圈边儿上,没留意把她摔到了猪圈里的脏污里,还磕到了脑袋,她就憨了。后来去市里的医院看病,也没把人治好。大些了,送她去上学,学校里的孩子欺负她,她就不去了,也不认识字。成人后,结过两次婚,后来又变成一个人了,回老家跟着继父。她断断续续地往外走,最远的一次,去了四百多里远的一个市区,被车子撞了,被送医院,辗转去了那边的救助站,在里面呆了一年。她在那里会帮其他流浪乞讨者做点事情,那一年里也没有往外走过。家人找到她时,那边的救助站说,要是再找不到她家人就打算给她办个户口,把她安置在本地了。

 

哥哥把她带走了,又请救助站帮忙把她的行李送回家去,救助车到达的村子是耸立的高楼,她们住在楼里的一个格子里。房子不是塌了,是要重建了。

 

她今年47岁了,她在零蛋的眼睛里呆了两个小时,零蛋却觉得这两个小时好长呀。她家住邻市,这幅人物粗描很可能没有细雕的机会了,就像零蛋以前错过的个案一样,有个督导说遇到合适的个案是要看缘分的,可能有时候是这样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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